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到了下一位,候诊椅上那个穿外卖服的小哥还在低头打游戏。手机横屏,两只拇指飞快地搓着,偶尔骂一句队友太菜。护士喊了三遍他的名字,他才猛地抬头,把手机往兜里一塞,小跑着进了诊室。我坐在角落里等验血报告,忽然觉得这场景挺有意思:疼痛、焦虑、消毒水味,和一块小小的屏幕里传出来的欢快音效,居然能待在同一张椅子上。
娱乐这东西最擅长干的事,就是往生活的缝隙里钻。工位上摸鱼刷短视频,地铁里戴着耳机看剧,排队结账时顺手点开一局消消乐。它不需要一个完整的下午,不需要一套正式的仪式,三五分钟就能把人从眼下的处境里拽出来。那个外卖小哥大概刚送完一单超时的订单,膝盖磕了,血顺着裤腿往下淌,可他打游戏的时候,脸上看不出多少痛苦。
我认识一个在急诊科干了八年的护士,她说最怕的不是醉酒的、打架的、哭天喊地的,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玩手机的患者。叫到号了抬起头,眼神从屏幕里拔出来,茫然地“啊”一声。她说这种人往往病情拖得最久,因为手机把“不舒服”这件事给稀释了,痛感还在,注意力跑了。娱乐有时候像一层薄薄的麻醉膜,贴上就不太想撕下来。
但反过来想,人总得有点东西撑着。我那次等报告等了两个多小时,旁边一个大爷没有智能手机,就干坐着,一会儿看看吊瓶,一会儿瞅瞅墙上的健康宣传画,手指头在膝盖上敲来敲去。他显得比谁都焦躁。我递了副耳机给他听相声,他听了十分钟,眉头松开了,跟我说这玩意儿比止疼片管用。当然这是夸张,可人在难受的时候,确实需要一点跟难受无关的声音或画面。
现在很多人批评娱乐太泛滥,说年轻人一有空就刷手机,不读书不思考。这话有道理,但跑到急诊室来看,事情就没那么非黑即白。一个刚缝完针的小孩,他妈举着手机给他放动画片,他就不哭了。一个陪老伴来看病的阿姨,趁老伴做检查的工夫,刷了会儿广场舞视频,跟着比划了两下手势,嘴角是翘着的。这些时刻谈不上高雅,可它让人在紧绷的处境里喘了一口气。
我自己那天从医院出来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打车回家的路上,司机师傅在听一档搞笑电台节目,两个主持人在聊小时候偷吃零食被家长抓包的糗事,司机笑得直拍方向盘。我靠在后座上听了一路,验血单上那个偏高的箭头好像也没那么刺眼了。娱乐大概就是这么个东西,它治不了病,也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,但它能把人从“此刻”暂时挪开一小会儿。挪开之后回来,该疼的还疼,该面对的还得面对,可好歹中间歇了一脚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