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挂号大厅里,一个中年男人左手搀着他父亲的胳膊,右手举着手机看科室楼层。老人走得很慢,男人就跟着放慢脚步,肩膀微微向前探着。走廊里消毒水味混着早餐铺子飘来的油条味,他们经过一辆轮椅,又经过一排自助缴费机。男人把父亲安顿在候诊椅上,自己蹲下来问护士心电图室怎么走。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,和很多人在车管所大厅里排队时一模一样。
考驾照那年他刚满二十,教练车是辆老捷达,离合高得离谱,松快了就熄火,松慢了就抖。夏天车厢里像蒸笼,方向盘烫手,他戴着手套练倒库,后视镜里看杆子看得眼睛发酸。同车还有个四十多岁的大姐,每次坡道起步都溜车,教练在副驾上吼,她越吼越慌。后来他拿到驾照,第一件事是借朋友的车在开发区兜了一圈,路上没几辆车,他把车窗摇下来,风灌进领口,觉得自己能开到天边去。
真正自己买车是五年后的事。预算有限,他在几个论坛里泡了两个月,把发动机参数和保养成本抄在一个本子上。提车那天销售把钥匙递过来,他坐进驾驶座,闻到新车特有的塑料味,愣是没敢立刻点火,先翻了一遍说明书。那辆车陪他跑过三千公里的长途,后备箱塞过成箱的脐橙,后排装过拆了包装的婴儿车。有回半夜孩子发烧,他一路双闪开到医院,停车时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医院停车场比路上难对付。立体车库的弯道窄,他开那辆SUV进去总要收着后视镜,轮毂在水泥沿上蹭过两回,留下一道灰白印子。有次带父亲做复查,地下二层没车位,他绕了三圈才在角落里找到一个,倒进去的时候雷达叫得急,他探头看后视镜,父亲在副驾上说别急慢慢来。那语气跟他当年学车时教练完全两样。停好车他扶着父亲上电梯,心里盘算着下次是不是该换辆小一点的车。
保养他从来不去4S店。小区门口有家修理铺,老板姓刘,以前在汽修厂干过十几年。换机油的时候刘师傅会把车升起来,拿手电照底盘,说你这刹车片还能跑五千公里,下回再换。他蹲在旁边看,偶尔递个扳手。铺子门口常停着几辆等着修的车,车主们凑在一起聊油耗和保险,有人说电车省钱,有人说充电麻烦。他听着,不插话,觉得自己对车的了解还停在能开就行的阶段。
去年父亲住院那次,他在车里睡过两夜。后排座椅放倒,铺了条毯子,车窗留条缝。半夜护士站打来电话说老爷子醒了要喝水,他裹着外套往住院部跑,回来接着睡。天亮时他发现前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,雨刮器划过去,阳光透进来,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。那辆车就停在急诊楼对面,车身上还有头天溅的泥点。他拧开钥匙,空调出风口吹出热风,他想着待会儿得去把油加满。




















